夜风刮过长安外郭的坊墙,带着城外尼庵刚烧完纸钱的灰烬味。
崔晚音的手指还沾着桑若那碗哑药的余温,一只灰扑扑的信鸽就一头撞进了她怀里。
鸽子腿上,绑着平康坊最高级别的红色竹管。
她熟练地拧开竹管,抽出细纸条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外郭巡防营今夜静默,西街的换防断档了整整半个时辰。”
崔晚音把纸条揉碎,语气里带着点风尘女子特有的讥诮:“这帮拿朝廷粮饷的大爷,排班排便秘了?”
郑元和站在旁边,正拿干布条往肩膀的刀伤上缠,闻言动作猛地一顿。
半个时辰的换防断档。
在长安这座规矩森严的巨兽肚子里,这种级别的漏洞绝不可能是玩忽职守。这是刻意留出的后门。
他主观视网膜上,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“危机评估面板”瞬间弹了出来。
鲜红色的进度条像失控的疯狗一样飙升。
“利益关联虚线”在脑海中快速重组,源头直指几个街区外高高在上的国子监。
李敬业。
那个刚在阁楼上看着他掀翻高昌权贵的国子监司业。
“他在害怕。”郑元和咬住布条一端,单手拉紧,痛得嘴角抽搐了一下,但声音出奇的稳,“老东西怕我用同样的煽动手段去扒国子监的皮。他等不及了。”
崔晚音反应极快,脸色微沉:“他要灭口?”
“拿着合法手续灭口。”郑元和把袖口勒紧,“借巡防营的壳,干私家清道的活儿。放在平康坊,这叫清场;放在朝堂,这叫例行巡查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夜色最深处的暗巷方向。
“沈惊蛰和钱三两都在那边。他若死在这里,这大唐的规矩就真成了吃人的恶鬼。走,摇人,抄近道。”
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冰冷的指令掩饰着他心里几乎要烧穿理智的焦灼。他知道,这不是职场上的PPT答辩,晚一秒,就是真真实实的物理销账。
与此同时,暗巷深处。
下水道的泔水味和陈年霉味混在一起,发酵成一种让人闻了想死的气息。
一间废弃的破柴房里。
钱三两缩在墙角的烂草堆里,抖得像个刚过完电的鹌鹑。
这位昔日金钩坊算盘打得震天响的账房管事,此刻已经被连续的惊吓彻底击穿了心理防线。
“我不待了……我不能待在这儿了!”
钱三两突然跳起来,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,“外头太静了!连打更的都没了!这是要关门放狗啊!我要去大理寺!不,我要去找李司业告密!只要我把你们卖了,他能给我条活路!”
一只枯瘦、满是血污的手,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沈惊蛰趴在泥地上。
他的白面书生皮早就被现实撕了个粉碎,身上纵横交错的全是刀口,呼吸拉风箱一样响。
“你现在去……”沈惊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他只会送你一张……单程的阴曹地府体验券。”
“你懂个屁!你这腐儒!”钱三两疯了似的拿脚踹沈惊蛰的手,“放开!你要给郑元和当垫脚石,老子不陪你死!”
两人在逼仄、发臭的空间里滚作一团。
没有招式,没有武德。
只有最绝望的王八拳,和牙齿咬进肉里的闷响。
钱三两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账房,力气不如常年吃糠咽菜还挨过揍的沈惊蛰。
沈惊蛰硬扛着伤口崩裂的剧痛,一头撞在钱三两的鼻梁上。
咔嚓一声。
钱三两捂着鼻子惨叫,满脸是血地缩回了墙角。
沈惊蛰靠着门板瘫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卷带着体温的科举底单。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泡得发软。
他咧嘴笑了笑,比哭还难看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重,但很齐。
像水银泻地,顺着青石板一点点蔓延过来。
没有甲片碰撞的动静,没有腰刀敲击大腿的声响。这绝对不是真正巡防营那种吊儿郎当的巡逻。
隐月刺客。
李敬业手里最快的一把刀。
这群人披着巡防营的黑色制式斗篷,脸隐在宽大的竹斗笠下,手里的刀全用黑布缠着刀把防滑。
他们像一群熟练的屠夫,精准地封锁了巷子的头尾,把这张死亡的网收缩到了柴房门前。
沈惊蛰没跑。
跑也没用。
他把那卷底单死死塞进贴身的衣服最里层,用双手护住胸口。他这具身体,今天就是用来当保鲜盒的。
门板被人一脚踹碎。木刺飞溅。
三把冷冰冰的长刀,没有一句废话,直接朝着沈惊蛰的心窝递了过来。
“咣当!”
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。
斜刺里,一个黑乎乎的重物炮弹般砸了进来,硬生生把三把长刀撞偏了寸许。
是一扇卸下来的烂窗框。
隔壁暗格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铁非劫扶着门框站着。
这位不良人的前头目,一个时辰前刚被平康坊的粪车偷运到这里,腿上的肉还往外翻着,半条命都在阎王爷那儿挂着号。
他本来可以装死。他连官帽都扔了,体制内的锅他早就不想背了。
但他隔着板壁,听到了刺客踩碎地砖的声音。
他脑子里,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朱雀大街上,那些被巡防营重甲踩烂的平民尸体,闪过桑若那张被毁掉的脸。
“草。”
铁非劫低头骂了一句。
他反手握住自己大腿上那根高昌人射穿的断箭,眼也不眨地猛地拔了出来。
血像喷泉一样窜起,溅在糊着发黄窗户纸的墙上。
他没管,提着那根断箭,像一辆刹车失灵的破马车,直接撞进了柴房。
“老子刚辞了职,你们就跑来我门口刷业绩!”
铁非劫怒吼一声,粗壮的胳膊勒住最前面那个刺客的脖子,手里的断箭毫不留情地扎进对方锁骨下面的软肉里。
刺客吃痛,反手一刀削在铁非劫肩膀上。
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铁非劫连哼都没哼,他整个人压上去,把那刺客死死顶在墙上,像个不知疲倦的绞肉机。
狭窄的柴房瞬间变成了绞肉场。
隐月刺客的刀太快了。
第二把,第三把长刀,接连贯穿了铁非劫的侧腹和后背。
刀尖从他胸前透出来,挂着猩红的血滴。
铁非劫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子。他没吐准,糊在了自己长满胡茬的下巴上。
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。
但他眼睛贼亮。
他在混乱中,一把拽下刺客腰间挂着的一个信管——那里面,塞着巡防营开给他们伪装用的“公文布帛”。
“走……”铁非劫用最后一点力气,冲着沈惊蛰的方向低吼。
但他只看到了沈惊蛰同样被长刀钉穿的身体。
铁非劫笑了。笑得比鬼还难听。
他被数把长刀死死顶在墙上,双脚已经悬空。
但他硬是凭借着最后一口不屈的邪气,反手将那块染着自己心头血的布帛,死死塞进了背后墙壁上两块青砖的缝隙里。
用指甲往里抠。
指甲盖翻转,鲜血把青砖染得发黑。
直到最后一点布片消失在砖缝深处。
他的头颅终于垂了下去。
半炷香后。
郑元和带着崔晚音和几个平康坊的暗卫,一脚踹开了巷口的拒马。
没有打斗声了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郑元和走进柴房。脚底下的泥水黏稠得像浆糊。
他停下脚步。
墙上,铁非劫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挂着,身下是一滩还在扩散的血泊。
不远处,沈惊蛰蜷缩成一个虾米,怀里紧紧抱着那一团已经被砍得稀烂、但字迹依然模糊可辨的科举底卷。
郑元和没有声嘶力竭地喊叫。
他只是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大口玻璃渣。
他走过去,蹲在铁非劫的尸体前。
他看到了那只血肉模糊、死死抠住砖缝的手。
郑元和伸手,有些费力地掰开铁非劫已经僵硬的手指。从砖缝里,一点一点把那块带血的布帛抠了出来。
这是一份“外郭巡防营例行巡夜”的通关手令。
上面盖着鲜红的司业官印。
郑元和把布帛凑到眼前,闭上眼。
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特殊香气钻进鼻腔。
那是高级羊肉为了掩盖膻味,常年熏蒸的苏合香。
这是高昌国贵族特有的味道,大唐的军汉就算把鼻子割了,也闻不出这种属于金钱和特权的铜臭味。
“李敬业这老登,用大唐的官印,请外邦养的狗来杀大唐的学子。”
郑元和冷笑了一声。
他睁开眼,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墙角。
那里有一摊新鲜的血迹,和半个带血的鞋印,一直延伸到后窗外。
钱三两跑了。
那个最懦弱、最首鼠两端的活口,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中,靠着别人的命,苟延残喘地钻了狗洞。
“他跑不远。”郑元和站起身,把带血的布帛塞进贴身的袖口,转头看向崔晚音,语速极快,“刺客发现少了一个人,马上就会回来搜山检海。我们要抢在死人的前面,把这个活人挖出来。立刻转移。”
